周末，帶著母親，和朋友相約，一起出去放松一下，我們心有靈犀般地選擇了白墩子鹽池的濕地公園。
鹽池濕地公園不太遠，不到三十公里。為了看日出和早晚活動的鳥群，凌晨五點，我們就迎著拂曉的白光出發(fā)了。
離開柏油路，經過一段顛簸起伏的沙土路面，一望無際的戈壁灘映入眼簾，它的曠亮與靜謐瞬間將我身上所裹挾的城市里浮躁的氣息囚困在戈壁灘強大的氣場中。在水泥房里禁錮久了的靈魂，渴望抓住每個空閑的間隙，四處放風。戈壁的空曠，最能慰藉我們的情緒，從緊張焦慮到春風得意。
我們沒有直奔鹽池，戈壁灘拽住了我們的腳步。
徜徉在蒼涼孤寂的戈壁灘，大家的情緒竟都有些不能自已。兩個朋友一個大我?guī)讱q，一個小我很多。年齡小的朋友連聲驚呼，歡呼雀躍，沉浸在賞花、擺pose拍照之中而忘乎所以；年齡大的朋友則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朝暉下鏡面一樣的鹽池，緩緩說道：“最近我們就在這里組織種植紅柳。這片戈壁灘是政府常年堅持綠化改造的核心區(qū)域?！?/p>
母親安靜地坐在一株芨芨草旁邊，輕輕地撫摸著芨芨草的枝干，臉上帶著一絲微笑，眼神里充滿回憶。
“咱們剛搬遷到北灘時，周圍就是這個樣子?！蹦赣H悠悠道，“沒有掃帚，就拔芨芨草扎；沒有柴禾，就挖干枯了的貓頭刺、駱駝蓬燒；蓋房子的席子、背東西的背簍、淘麥子的漏勺，甚至炕上鋪的席子，全都是芨芨草做的?！?/p>
“要是你爸還在，他一定想帶一些芨芨草回去扎掃帚。”母親有些感傷地笑道。
母親說的這些我都記得，當時我已經六歲，而這種情況持續(xù)了好多年。在戈壁灘上討生活，對每一種可用之物的迫切都如同餓癟的肚皮對那一碗黑面攪團的渴望，更像從砂礫中擠出來的褐黃的土壤對茁壯而起的綠色的向往。
父親和母親對戈壁灘有著深深的解讀。
父親參加了景電一期提灌工程熱火朝天的現場施工，目睹了黃河水跋涉而上翻山越嶺的壯舉，深切地感受到了戈壁灘在河水浸潤下發(fā)生的翻天覆地的巨變。他和母親積極參與灌區(qū)的土地平整，搬走每一塊石頭，平整每一寸土地，用和皮膚一樣顏色的黃色土壤，連同滾落額頭的汗滴和滲出皮膚的鹽分，覆蓋一層又一層的砂礫。
正當年富力強的父母神往這片被提灌的黃河水滋養(yǎng)的土地。在面對是否搬遷的選擇時毫不猶豫地從靠人背肩扛背簍背的偏僻荒涼的深山溝溝里帶著年幼的我來到了現在的村落，一手提著鐵鍬，一手拿著鐮刀，從頭開始創(chuàng)家立業(yè)。從住地坑、平整土地到搭建起簡易的住所，從自制架子車到包產到戶分到第一頭毛驢，再從毛驢到三輪車……
那時候，炊煙裊裊的時刻總是那么溫馨。洗去滿身的沙塵，任裂了口的布鞋在炕沿下喘息，撲面而來的禾苗的青綠確是慰藉心情最好的良藥。勞作，只為收獲；征服，就是榮耀。
“要不是黃河水，我們這地方還是一片荒灘?！蹦赣H感嘆道。
景電提灌工程實施之前，景泰川是“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的戈壁灘，大自然給予這片無辜土地的是無盡的冷漠無視。景泰川，曾在千年寂寥中獨自嘆息，默默守望南向而來、北向而去、帶走飄浮的沙塵卻未曾回眸一瞥的黃河。是的，黃河，奔騰而來，翩翩而去，從未對戈壁這個癡情的漢子暗生情愫。
正是提灌工程的神奇設想掰開了滄海桑田的自然之手，撼天動地的壯舉，給景泰川的滄桑蕭瑟穿上了欣欣向榮的新衣。父母和提灌而來的每一滴黃河水一起，見證了戈壁灘從衣不蔽體到身披彩衣的華麗轉身，講述著曾經的不堪與今日的輝煌，同時驗證了從戈壁灘的一粒塵到景泰川的一片綠，奇跡，是如何打破禁錮走向柳暗花明。
父親離開了，把自己融入了戈壁，帶著景泰川從戈壁走向綠洲的見證。如今我站在父親長眠的戈壁之上，繼續(xù)在這里成長、生活。
父親留給我最厚重的叮嚀，就是對土地的愛護和水的珍惜：千方百計牽引而來的黃河水，給了我們生存的理由，土壤里才長出了希望。
“目前我們的沙漠化治理任務還很重。政府現在對沙漠化采取劃分治理：生態(tài)區(qū)以封育治理為主，緩沖區(qū)生物措施與工程措施相結合進行綜合治理，經濟區(qū)以營造農田防護林為主，改善農田小氣候，促進區(qū)域經濟的持續(xù)發(fā)展?！痹谡块T上班的年齡大的朋友說道。
是的，戈壁尚未遠去，拓展是他的本能，肆虐是他的性格。環(huán)視一川蒼茫，戈壁，還在四周環(huán)伺；抗衡，還在邊角旮旯進行；爭奪，從未停止。只是因為那一渠攀沿而上的黃色血液，給了戈壁重生的養(yǎng)分。是黃河的饋贈，密如蛛網的大小農渠，才是讓這片戈壁復蘇和涅槃重生的根源。景泰川右手攬住飛流的彩云，左手拒絕騰格里的怒吼，治理，從未停歇。盈滿胸懷的繁榮，蓬勃而起，青翠欲滴的綠在生龍活虎的氣息里延伸。
俯身再次端詳這些扎根在戈壁灘的精靈，心中不由百感交集。芨芨草細高干瘦的枝干白亮干硬中夾雜著新綠，耿直、向上，像極了一輩一輩的父親、一輩一輩的兒孫，輸送養(yǎng)分，賡續(xù)血脈，不離不棄，是西北漢子向往的意向；城市的霓虹五光十色，卻不及貓頭刺的幽紫攝人心魄，那種幽深，足以解讀你所有的憂懼，而恰似一只只翩翩起舞的彩蝶的粉紫花瓣，亦把靈動的釋然與振翅欲飛的斑斕輸送給你；大白刺的禮物最為豐厚，伸出胳膊，就是滿懷的擁抱，大大小小的沙包，拽住沙漠的腳步，贈予游客微笑；最艷是那刺甲蓋，何時偷來向陽花，插在自己瘦弱的肩頭？迎風招展、撲面而來的朝氣，又是哪個小朋友的勃勃生機？
舉家而來，老年的堅持、中年的豪邁、少年的爛漫，無一不給你最真誠的回饋。
站在父親長眠的土地上，想起父親盛裝散酒的瓦罐，還有那個不再年輕的煙斗，它們都承載著我對父親從未停止的思念，如同記住景泰川的歷史。手把手的傳承，一脈相傳；肩并肩的抗爭，自始至終。我們從未因為困難而放棄初衷，也從未因為烈日炎炎而忘記涼蔭是自己種植出的一樹繁華。父親和千千萬萬景泰人一起，見證了戈壁灘的改天換日和祖祖輩輩念想的夢想成真，他們是幸運的；他們也是自豪的，參與了戈壁灘的提灌工程和改造萬頃水田的歷史壯舉。
景泰川，是父親的戈壁，也是我的戈壁，父親在那頭，我在這頭。
來到戈壁，我想起父親；因為父親，我走不出戈壁，繼續(xù)讓它變成我們心中的模樣：肥美、宜居。
（俞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