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切美好的愛情故事一樣圓滿結(jié)束。麥子黃了。麥子自從走出糧倉之后，我就以一代代農(nóng)人傳承下來的方式，把它交給整頓停當?shù)耐恋?，從此麥種沿著通往陽光的金色大道節(jié)節(jié)邁進。一村莊的人開始為它騷動不安，開始為它的最終結(jié)果忙碌不休。
農(nóng)具再也按捺不住一冬的無聊，它們像一出編排順當?shù)膽騽±锉厝怀霈F(xiàn)的道具，在適當?shù)臅r間里頻繁出現(xiàn)在我的肩頭和手掌。一些本來多夢的夜晚，漸漸地變得短暫且簡單。每一年夏季的陽光，都充沛如我青壯年時期蓬勃旺盛的欲望，它戀愛土地的熱情一如我癡愛戀人的激情。麥子在村莊的翹盼中拔節(jié)、孕穗，村子里日夜不息地響動著農(nóng)人零碎急促的腳步，我躺在地埂上和渠道旁，聽風一遍遍梳理麥秧的聲音。我恍惚覺得那風是一把巨大的木梳，反復梳理我走過的歲月，想把我紊亂的生活整理成高高的云髻或者瀑布似的披發(fā)。然而，一個農(nóng)人的生活能理出什么思路呢？今年重復著去年的營生，一代人重復著一代人的活生。如此再三往復的過程，只企盼著一個結(jié)果——麥子黃了。
多少個夜晚，我把水流引向麥田，蹲在地埂上聽禾苗舒服地伸腰，我覺得禾苗伸腰舒氣的那種力量來自于我的身體，禾苗的舒泰就是我的舒泰。哪一株麥長得蔫頭蔫腦，我就覺得身體的某一個部位有了毛病。莊稼貪婪地吸吮著我的汗粒，啄食著我的歲月。它逐漸走向成熟的過程，就是我漸漸蒼老的過程。
麥子黃了。麥子沒有理由青蔥到底，麥子消耗一點時光，就在麥穎里增大一點體積，它緩慢的腳步總是焦灼著農(nóng)人的心。麥子最終耐不住時光的催逼由青變黃，待在家中忙于農(nóng)事的人也一樣最終老了。人消耗著如水的時光，時光反過來啄食著人的生命。自然的法則就這么簡單，只是人把生命復雜化了。
麥子黃了。礪石凹下去，鐮刀凹下去，欲望凸起來。收獲的季節(jié)到了，一個又一個的村莊都開始喧騰起來。這時候，我總能聽到麥芒交碰的聲音如金屬般清脆，也能嗅到一股股新麥的香味在陽光下的蒸騰，彌蕩在一個個農(nóng)人的身旁。這種清香的誘惑，讓我再三再四地握緊鐮把，麥在利鐮的揮動中舒服地斷裂了，我突然覺得有了一些感傷。一茬茬麥黃，送走了一茬茬人，也迎來了一茬茬人，人的生命其實就是麥的生命過程的有機組合和拼湊。多少次麥的成熟才能完成一個人的倉促人生，誰也說不清楚。麥喂養(yǎng)了人，人的血汗喂養(yǎng)了麥。這種無休止的輪回延續(xù)了千年萬年，誰也無法逃脫，就像逃離麥倉的麥子，最終歸于麥倉。麥子完成了它的一生，農(nóng)人完成了他的一年。豐收也罷，歉收也罷，飽秕都是一年的莊稼。一年的辛勤和天候的好歹都裝在麥穎里，都在一個季節(jié)里攤開在打麥場上。
麥子對它倉促的一生作何感嘆？麥子有口卻不言。我常常想：人的一生，絕對等同于麥子的一生，都是陽光栽培的生命，死生同樣是一種壯舉。收獲一袋袋麥粒的人在幸福中喟嘆，收獲一代代人的巨物也在喟嘆。誰也好像在為廣種薄收、為不能一勞永逸而喟嘆。時間操著怎樣的利器來雕鑿一顆麥粒、一個人？時間不需要任何工具，時間本身就是一個善使而不壞的工具。它完成一件事物從來不留任何痕跡。
有些年辰，我花了十二倍的力氣和投資務弄莊稼。麥子黃了，歸倉的麥粒卻讓我寒心。有些年辰，沒有多為莊稼操心，莊稼卻長得喜人。這些問題都說明，有些事情天不由人，有些事情卻是由人不由天。種好莊稼和度過一生一樣，只能認真投入地去做，不能刻意貪求什么。
一件事物的圓滿結(jié)束，往往能勾起人的惋惜和惆悵。因為它不會在人生的同一個時間里重復第二次。我想，農(nóng)民生命的終點在幾十茬麥黃之后，我們把這個終點叫老了。麥子完成它的一生后，把一切都賜給了人。我老了后，能給世界留下些什么？
（唐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