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云飛
我這一次回鄉(xiāng)正是谷雨臨近時節(jié)，自駕軒逸，載一車春風(fēng)，或疾馳，蕩開漫天飛絮；或慢行，碾碎遍地落英。
一到關(guān)川，又遇千樹萬樹梨花開，堆雪疊棉的奢華景象讓人大飽眼福。每一樹梨花，都像一件碩大的銀飾，別在春天的云鬢上，閃爍雪的意境，蒸騰火焰的修辭。
眼前花紅柳綠，燕雀翻飛，耳邊斑鳩鳴叫，聲聲歇斯底里，仿佛不這樣用力，它們的叫聲就穿不透濃稠的花香。輕風(fēng)微漾，芬芳的氣息已經(jīng)越過了那幾座唐城宋關(guān)的遺址，猶如凱旋的捷報，從邊關(guān)向內(nèi)地一樹一樹傳遞，把春天打下了更多江山的繽紛消息，灑滿了人間。
我逆流而上，一路緊跟春風(fēng)，痛飲淡紅粉嫩襲人欲醉的芳香，暢享淺綠鵝黃惹人欲仙的燦爛。在白草塬與道家塬夾峙處的清涼山下，入九百戶，過六百戶，出三百戶，跨過一座大橋，從關(guān)川河左岸駛?cè)胗野?，越小寨，穿二寨，到頭寨，向右拐入回回溝，來到了鹿兒塬腳下，踏上了崎嶇不平的六十里山路。
我在清明節(jié)前夕回過一次老家，那時別處還一片沉寂，很少遇見春花，唯獨回回溝這邊風(fēng)景獨好，桃花率先綻開了，一幅驚世駭俗的艷麗景象。
回回溝的桃花，從低處的溝口一直開到高處的溝垴，好像有人在溝口不小心點著了一把火，風(fēng)往里一吹，訇地一聲，滿溝的桃樹就燃燒了起來。這里的桃花是自己開的，好像與眼前的季節(jié)無關(guān)，北面的鹿兒塬，南面的古剎山，都還是一副冬天的表情，是桃花從枯荒里突圍出來，激情澎湃地燃燒起來的，高處是璀璨的火焰，低處是荒涼的灰燼。
回回溝的桃花好像不是春天來了才開的，而是桃花開了，春天才風(fēng)起云涌，從四面八方翻山越嶺，向這里追趕而來。
那天一場雪，由小雪轉(zhuǎn)暴雪，由白天轉(zhuǎn)入黑夜，這中間經(jīng)歷了雨夾雪、中雪、大雪，無風(fēng)、微風(fēng)、西北風(fēng)，托舉著每一片雪安全降落。
來到春天的，都是美好的，每一片雪花都是一個小天使，它用六個方向的光芒，一點一點把夜色擦亮，把天空和大地同時點燃。落在樹上，樹高興；落在草地上，草和地都高興；落在河道里，河水也歡笑；落在房頂上，像一床棉被，房屋里的夢感知到了溫暖，也會開始發(fā)芽。
所幸回回溝南北兩面有高矗的山塬遮護(hù)，一場春雪并未傷及那些早開的桃花，而是雪潤花枝，春色更絢爛。
我這一次來時，回回溝的桃花已經(jīng)凋謝了，像那場春雪已消融得無影無蹤。一路上只見楊樹嫩葉初綻，榆錢滿枝，每一棵榆樹都是一位隱在深山里的富翁，渾身披掛著的一串串榆錢，如銅雕金鑄一般，迎風(fēng)飛翔鳴叫，在陽光下閃著富麗堂皇的色澤。偶爾可見一兩樹杏花從人家門前站出來，打破地老天荒的寂寞。
到了牛家岔，彎曲的山路急遽陡峭起來，春天也好像在爬坡，拄著路兩邊的白楊樹當(dāng)拐枝，一步一個腳印，走得很緩慢。越往上走，氣溫越低，白楊樹的葉子越小，爬上梁頂，到牛圈溝時，白楊樹的葉子還藏在芽苞里，只有不甘寂寞的桃樹和杏樹競相綻放粉紅嫩白，把春天迎上坪岔梁。
牛圈溝早已不圈牛了，溝里空下的那些塌牛圈，開始圈養(yǎng)春天了。從回回溝爬上來的春天，在這里歇腳時，被那桃樹和杏樹輪流圈在枝頭，蜜蜂們紛紛來探看，并獻(xiàn)上殷勤。
牛圈溝的春天越長越大了，南北兩面的深溝似乎也圈不住了。那些柏樹、槐樹、楊樹也都趕緊站起來，肩并肩，手拉手，一行又一行，織出滿山遍野的綠柵欄，想把春天牢牢鎖在山坡上。
從牛家岔爬上牛圈溝，中間經(jīng)過一個叫大灣的村莊，山路七拐八扭九十九道彎，車行不快，正好欣賞山坡上開出的一團一團野花，它們用自己的金黃色，打破了山野的幽靜。那些野花藏在枯草叢中，而那一道道光芒，枯草無法掩飾，像散失在荒野中的一塊塊金子。這樣，每一道山梁像一只聳肩立背的金錢豹，似乎只要有一縷風(fēng)吹來，它們就要迎風(fēng)跳躍起來。春天正讓整個山野發(fā)生著出人意料的豹變。
我到老家窠立臺時，家家的杏花剛剛盛開，就像春天也剛剛抵達(dá)故鄉(xiāng)。這是一片向東傾斜的山坡，兩千多米的海拔，這在祖國是一個不高不低的存在。早晨，陽光似乎比別處能夠提前晃進(jìn)每一戶人家，一珠露或一滴雨落下來，也是最先叩問大地的福音。兩千多米，似乎離天堂與離人間的距離一樣遠(yuǎn)，走在這片山坡上的人，有時很像神。夜晚遠(yuǎn)處稀疏的燈火，與天上的星星攪在一起，這時候，一個人容易分不清是在天上或在地上。
窠立臺，這個村子太小了，小到峁疙瘩上會寧的一聲雞鳴，周圍的其他三縣區(qū)都能聽到，西邊與榆中相連，北面與靖遠(yuǎn)相望，南方與安定相近。
我這次來時，正遇上故鄉(xiāng)的杏花開了，也遇上了一場纏纏綿綿的杏花雨，把滿枝姹紫嫣紅的花朵，洗刷得愈加嬌艷欲滴，那些漫天飛翔的芬芳，仿佛翅膀被打濕了，在低空徘徊。濃香被細(xì)雨調(diào)和得更加黏稠，每一滴雨絲都浸透了花香，打在人身上，醉在人心上。我對著高高在上的杏花，心中默念：春風(fēng)吉祥，愿每朵杏花都能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