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世軍
大半年沒回老家莊上了，心里總惦念著老家的舊宅，總想回去看看。
今日天清氣朗，我便開著自家的小電動篷車，一路走走停停，閑看沿途鄉(xiāng)野景致，任由心緒慢慢舒展，悠悠徜徉在歸鄉(xiāng)的路上。
1987年，我親手蓋起了七間土木老屋——土墻土坯壘砌，木梁木椽搭建。1992年，我便帶著妻兒前往白銀謀生，家中二老守著這方宅院，我每月抽空回來探望老人。1994年父親離世，時隔一年多，我把母親也接到白銀一同居住。自此，老屋便徹底空了下來。這房子，守著我莊戶人家的根，守著我在這片土地上所有的過往與牽絆。
2021年，我給土坯墻裹上紅磚，換掉朽爛的“木榻”，把這搖搖欲墜的老屋修繕了一番。雖說沒打算再回來常住，可若是任由它慢慢坍塌，總覺得黃崖溝那段苦樂交織的歲月，也會跟著消散不見。就讓這老屋靜靜立在原地，盛滿我半生的記憶，留一處念想。
今日踏進院門，只見荒草萋萋，滿目蕭瑟。去年的枯草早已風干，有的仍爬在地上，有的風卷抱成一團。新生的綠苗從枯柴縫里悄悄探出頭；墻臺根下自生的榆樹，枝梢高過了房檐，正綴著滿枝熟透的榆錢，清風一吹，榆錢瓣在空中悠悠飛舞，輕輕飄落在我的身上。歷經風吹日曬的門窗，早已斑駁蒼老，木色泛著暗沉的黑朽。我心頭一沉：原來，家也老了，被我們日漸冷落。我怔怔望著它，竟生出幾分陌生；不知這老屋，還認不認得出這久別歸來的我。掏出鑰匙打開門鎖，隨著“吱呀”一聲沉悶的聲響，輕輕推開上房的雙扇木門。想當年，母親坐在炕上，笑著問我：“連生回來了……”
在莊上緩步穿行，幾樹杏花悄然綻放，開得熱烈又明艷；田埂邊的柳樹、楊樹抽出新綠，嫩色青翠；空氣格外清新，還透著淡淡的甜味。莊前的田地里，務農的鄉(xiāng)親早已鋪好地膜，種下了玉米。繞著村子走了一圈，竟沒遇見一個熟識的鄉(xiāng)鄰。只有幾只土狗遠遠跟在身后，低聲輕吠，似在輕聲詰問：你是誰？你找誰？
我靜靜坐在田埂上，抬眼望向莊前山頂?shù)狞S崖。它像一頂帶檐的舊草帽，又似一口扣著的古鐘，靜靜矗立在山巔。經年累月的青苔爬滿崖壁，更添幾分滄桑厚重。它默默俯瞰著村莊的每一處角落，看著一代又一代黃崖溝人在此生息勞作、起落悲歡、生老病死，人來人往，歲歲年年。它只是靜靜見證，從不發(fā)一言評判。它陪著一代代鄉(xiāng)里人走完一生，默然佇立。
故鄉(xiāng)為何活著？或許，它為演繹著一場場離別與歸葬活著。這些年，黃崖溝的鄉(xiāng)親們大多遷往城區(qū)，可村中老人離世，總要歸葬故土，尋一方熱土長眠。生于斯，長于斯，最終埋于斯，葉落歸根，完成一場生命的圓滿輪回。這道灣里埋著爺爺，那道溝里埋著太爺，那片山洼里埋著祖太爺……一代代先人長眠于此，守著故鄉(xiāng)，故鄉(xiāng)便在這份牽掛與歸依中，靜靜留存，不曾遠去。
故鄉(xiāng)，亦因我們綿長的思念與舊憶而活著。這片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是我此生最深的情緣之地，如同大樹的根系，深深扎進泥土，也深深扎進我的生命里。在這里度過的歲歲年年，藏著數(shù)不清的悲歡過往，每次歸來，心頭總會涌起難以言說的親切感。這是刻在骨子里的鄉(xiāng)戀鄉(xiāng)愁，揮之不去，終有一日，我也會化作一抔黃土，歸于這片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
說實話，我曾不愛故鄉(xiāng)，甚至埋怨過它。舊時的故鄉(xiāng)太過貧瘠，日子過得太苦太難。年少時，常常吃不飽飯；長大些，要去遠山大梁的坡地里勞作，天未亮便要起身去拔麥子，那些苦到骨子里的日子，曾讓我滿心惶恐，一心想要逃離這片山溝?？僧斦娴淖吡顺鋈ィh離了故土，卻又偶爾惦念。這份既眷戀又疏離、既牽掛又怨懟的心結，始終交織在往后的歲歲月月里，從未消散。
我緩緩起身，拍去衣上的塵土，漫無目的地沿著莊間小路慢行。一院院房屋，守著滿院寂寞，靜靜等待著主人歸來。腳下的路，每一寸都藏著抹不去的回憶：年少時匆匆奔向學堂，農忙時拖著疲憊匆匆勞作歸來，在外奔波時匆匆歸鄉(xiāng)，又匆匆離去；唯有如今，時隔半載歸來，方能這般從容不迫。
不知再過多少年，我們這一代人，終將與這片故土相守相伴。到那時，孩子們或許只會偶然說起“去山溝里轉了一趟”。但山梁上風電葉片與清風摩擦的聲響，終將打破山村的沉寂，鄉(xiāng)村振興的腳步，也定會越來越近，那一天，定然不會太遠。
青山依舊，清風依舊，心底這份對故土的牽念，亦依舊，從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