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承棟
周末早上，天氣尚好。陽光透過幾縷云彩，暖暖地鋪下來。按照慣例，我應(yīng)該下午去爬瞭高山，去陪伴那座孤獨的山。
有一句話說得特別有意思：很多時候，不出意外，那才是真正的意外。
中午，我正坐在桌前吃飯，手機屏彈出一條信息，竟然是大風(fēng)黃色預(yù)警。我盯著那些字，好興致頓時減了幾分。西北的春天，沙塵天是常事，本沒什么好奇怪的?？善诮裉煜挛纾谖掖蛩闳ヅ郎降臅r候，有些不近人情。
午后快兩點，依舊是我叫醒了鬧鈴。平常這個點兒，該出發(fā)了。說來也怪，生物鐘一旦形成，有時候比機械的東西還準，鬧鈴還沒響，我就知道，差不多了。起床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淡淡的陽光還在，只是不如早上那么透亮，隔了一層薄紗似的。
風(fēng)聲嗚嗚地響，從樓群的縫隙里穿過來，帶著一股干燥的土腥氣，吹得窗外的樹枝斜斜地晃。云層比早上厚了許多，就那么隱隱地鋪著，不晴不陰。我站在窗前，不禁埋怨起這天氣來：要么晴空萬里，讓我痛快去爬山；要么濃云密布，讓我死了這條心，安安靜靜待在家里?？裳矍斑@樣若明若淡，算什么呢？
念頭轉(zhuǎn)了一轉(zhuǎn)，反倒讓我拿定了主意：爬山，肯定去，風(fēng)雨無阻。想一想，大雪天里，我爬過；狂風(fēng)里、細雨里，我也爬過。那樣的天氣都沒攔住我，怎么眼前這點風(fēng)、這點云，倒讓我站在窗前跟自己較了勁？
下樓，開車，往山里去。車窗外的風(fēng)聲時緊時慢，路兩邊的柳樹已經(jīng)泛出隱隱的綠意，枝條在風(fēng)里搖著，像是特意在為我招手。
拐過山彎，到了山腳下，我頓時有點發(fā)愣：停車場里竟然還有幾輛車。這個點兒，這個天氣，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出行。也許周末就是這樣，爬山鍛煉的人，或者說那些不太把外界環(huán)境當回事的人，總是有的。
開始進山了。順著溝道往里走，腳下是曲曲折折的石子路，踩上去噠噠地響。兩邊的山壁上，枯草和荊棘還是一片灰黃，只有向陽的坡面上，偶爾能看見一兩叢耐不住的草芽，探出個綠尖尖來。前行不遠，迎面就遇上了已經(jīng)下山的幾撥人，他們有說有笑的，有的還牽著狗，狗跑得呼哧呼哧的，舌頭耷拉在外面。看著他們，我忽然生出幾分疑惑：是我來晚了，懶了，還是太保守了？好像都不是。跟年齡有關(guān)，又不全是。步子還邁得動，心里那股勁兒也還在，那就繼續(xù)走吧。
山路盡頭，準備攀登。攀爬中，山梁上的風(fēng)比預(yù)想中小得多。昨天剛過了春分，風(fēng)雖然還帶著涼意，但已經(jīng)不刺骨了。我一步步往上攀登，身上漸漸熱起來，解開外套的拉鏈，風(fēng)吹過來，帶著一股子干凈利落的清爽，反倒覺得舒坦，心里也跟著敞亮了些。
今年是馬年。爬山的時候，想起了小馬過河的故事。年輕時候讀寓言，總覺得那是哄小孩?，F(xiàn)在想想，這故事里的道理真是深刻，甚至越品越有味道。人這一輩子，有多少事不是這樣？別人說的，終究是別人的，自己不走一趟，永遠不知道那水既不像松鼠說的那么深，也不像老牛說的那么淺。
爬到一處山梁的制高點，停下來歇口氣，喝口水。抬眼朝東面望去，遠遠地看見大象山的山頂上，居然有幾個人影在移動。大象山是我自己給取的名，我一直這么叫它。那座山緊挨著瞭高山的主峰，輪廓活像一頭臥著的大象，象頭、象背、象鼻子，清清楚楚。
大象山脊窄得像刀棱子，兩邊都是陡坡，就算天氣好的時候，也很少有人愿意走那條路。沒想到今天這個天氣，有人爬到了上面去。遠遠地望著那幾個人影，他們移動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像是在丈量那道窄窄的山脊。我真替他們捏了把汗，風(fēng)要是再大一點，那上面站著都困難?？伤麄冞€是往前挪著，一個跟著一個，不急不躁。
這世上總有人在做著你不敢做的事。我看著遠山，心里先是佩服，接著眼里忽然熱了一下，那感覺像山頂?shù)娘L(fēng)，拂一下就過去了，卻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
不知是被他們激起了好勝心，還是歇了一會緩過勁兒來了，我站起身，挽了挽褲角，繼續(xù)往上爬。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呼吸也勻了。
到了山頂，發(fā)現(xiàn)這里和想象的又不太一樣。往常來，山頂?shù)娘L(fēng)總是最大的，有時候站都站不穩(wěn)，帽子一不留神就被吹跑。今天卻出奇地安靜，風(fēng)軟綿綿的，吹在臉上像一塊溫涼的綢子，山似乎特意換了副面孔待人。陽光也比山下也亮堂得多，溫情地照下來，把那些灰撲撲的石頭都照出了幾分暖色。
站在至高點，四望空闊。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由深到淺，一直鋪到天邊。山腳下，整座城市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樓群、街道、車流，都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先前那些薄薄的云層不知什么時候散開了，還有幾縷絲線般掛在遠遠的天邊，一動不動，發(fā)呆似的。風(fēng)從四面八方籠過來，不急不緩，帶著山石和干草的清氣，灌進衣袖里，涼絲絲的。站在這里，只覺得天地寬了，人也輕了，先前那些疙疙瘩瘩的東西，都被春風(fēng)吹散了。
瞭高山的主峰上，已經(jīng)站了幾個人，他們不說話，就那么靜靜地站著，任憑春風(fēng)吹著。我在高山之巔，心里冒出個念頭來：這莫不是我，不對，是我們通過了考驗，高山待客的另一種形態(tài)？
回看山腳下，城市依舊籠在薄霧里。此刻，有人在忙碌，有人在休息，有人在猶豫，也有人在發(fā)呆。這山上的風(fēng)光和山下的日子，其實也沒什么兩樣，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那道山梁上，朝著自己的峰頂攀爬。
風(fēng)輕輕地從耳邊拂過，流向遠處。山梁上傳來一陣喜鵲哈哈的歡叫聲，惹得山院里的狗，也跟著汪汪地應(yīng)和。山上的風(fēng)和云，來來去去，從不為誰停留，也從不為誰改變。人若能像這樣，物我兩忘，寵辱不驚，也就夠了。
天色漸晚，鳥雀歸巢，那些爬山的人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中，我也起身離開。
等我再到停車場，回頭轉(zhuǎn)望，瞭高山頂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一簇一簇的，很快就和天上的星光連在一起，不分彼此。風(fēng)從山上跟下來，輕輕推了推我的背，悄然不見。
瞭高山，陪著我。
相看兩不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