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郁雅
清明前后，杏花正當時。農(nóng)家小院，莊前莊后，所有的杏樹商量好了似的，個個粉妝玉砌，綃衣羅裳，演繹著春的盛大和美好。
小時候，家家戶戶都有杏樹，有些老杏樹，姿態(tài)蒼勁，樹冠龐大，一到花期，虬結(jié)的老干上會開出燦爛的花朵，甚是壯觀。一到農(nóng)歷二三月，柳樹吐芽，榆錢綴滿枝頭，杏花恣意綻放，一派春和景明。
杏樹的花期很短，一般二十天左右。開花之前，滿樹深紅色花蕾非常好看，像一盞盞玲瓏的小燈籠，透著喜慶，透著生機，在料峭的春寒里給人視覺的美感和精神的鼓舞。只需一場春雨滋潤，花苞粒粒鼓脹，不久便悄然張開，帶著初見世面的一點嬌羞，露出一抹淺粉。忽然有一天，一朵冒失鬼沒有站穩(wěn)，一個趔趄抖摟開所有的花瓣，那被包裹的清香瞬間飄散開來，其他的花苞如得到指令似的，唰啦啦依次綻放，不幾天就將整棵樹暈染成一片云霞，又不幾天，整個山鄉(xiāng)便云蒸霞蔚般了。
杏花花萼深紅，花蕊頂著絨絨的金色花粉，在花心呈放射狀散開。花瓣幾為圓形，邊緣有些微的荷葉邊褶皺，五瓣象牙白的花瓣呈聚攏之勢包裹著花蕊，呵護著花心，你看那枝枝嬌俏，朵朵玲瓏，最是惹人憐愛。杏花剛開的時候是粉紅色，全開后會變白，粉時如霞，白時勝雪，都讓人賞心悅目。
在鄉(xiāng)下，杏花開的時候，正是春播時節(jié)，很少有人會刻意去欣賞一棵開花的杏樹，但是，歇晌午的時候還是會選擇在杏樹下小憩。那時陽光穿過花瓣的縫隙，灑落點點光斑，風來，花影搖曳，落英繽紛，清香彌散，這一切連同樹下的人一起顯得美麗而柔和，每個人的眼底會多幾分溫柔，說話時聲音也變得輕柔起來。
愛花的我常常會從自家杏樹上折一枝最繁密的來，插在瓶子里，放在小桌上，裝扮我簡凈的小屋子?，F(xiàn)在想來，那時的日子真是溫柔而綿長。
離開家鄉(xiāng)久了，生活里似乎再難尋見杏花的蹤影，那些因杏花而格外溫柔的時光，也一去不返。然而當又一個春天來臨的時候，我還是會想起杏花，卻也只是想想——因為我再也無法擁有獨屬于自己的那樹杏花，我的人生也因此多了幾分難以彌補的缺憾。每一個身心疲累的時刻，我多想靜靜地守望一樹杏花的盛開，感受那份獨有的美好與寧靜。
偶然在白銀銀西生態(tài)公園發(fā)現(xiàn)了幾棵杏樹，樹雖不算高大，長勢卻十分喜人。初次到訪時，杏花尚未完全綻放，只見枝頭綴滿花苞，從頂端暈染開來，由濃轉(zhuǎn)淡，既似貴妃醉酒般嬌憨，又若嫦娥施妝般明艷，透著一種別樣的嬌媚。第二次前往，僅匆匆一瞥，彼時杏花已如雪般潔白，枝椏繁茂，花朵玲瓏，蜜蜂在花間穿梭忙碌，享用著這場一年一度的杏花蜜宴。
在蘭州仁壽山，傍晚時候，山間寂靜，于半山坡、斜陽下，杏花紛飛，花瓣染上了夕陽的余暉，樹上一半，樹下一半，有一種讓人失語的凄美……
大數(shù)據(jù)最會揣摩一個人的心思，總是推送一些有關(guān)杏花的視頻：伊犁的杏花溝，美得像童話中的世界；蘭州榆中車道嶺的杏花，那斜斜的山坡坡，那古蒼的杏樹，很像記憶中的家鄉(xiāng)……
又一個春天了，我還沒有杏花，我的心像剛收割過的莊稼地，毛毛茬茬的，越發(fā)空蕩得厲害了。我想到了那些綴滿杏花的詩句，也許那些詩情畫意能填補我內(nèi)心的空蕩。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边@縷刻在中國人骨血里的杏花春雨，總叫人魂牽夢縈。
“杏花含露團香雪，綠楊陌上多離別”——杏花綴露如散落的香雪，綠楊搖曳處盡是別緒。春日的繁華縱然絢爛，也縛不住離人的腳步：晨間凝在花瓣的珠露，恰似離人未干的淚；剛?cè)旧狭业哪劬G，正映著心底翻涌的悵惘。
杏花亦入陳與義的晚歲殘夢：“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痹娙藲v經(jīng)國破家亡、顛沛流離，于雨后新晴的月夜追憶故園舊事——曾經(jīng)照徹亭臺的明月、簌簌落英的杏樹、穿林而過的笛聲，皆化作他暮年輾轉(zhuǎn)難眠的鄉(xiāng)愁。
不知是花因詩而愈顯嬌艷，還是詩因花而更添靈動，每每品讀這樣的詩句，都讓人唇齒生香，浮想聯(lián)翩：那疏朗的花枝、搖曳的花影，載著文人墨客的深情與哲思，從歷史深處浮漾而來：是春日田園的寧靜美好，是離別的傷感，是游子的鄉(xiāng)愁……這一切都在平平仄仄的韻律中起伏跌宕，最終跌宕成一曲婉轉(zhuǎn)的杏花謠。
沒有杏花，怎會有詩人的靈感迸發(fā)？沒有杏花，怎會有春的旋律飛揚？一朵杏花綻放，是春的音符悄然奏響；一樹杏花的盛開，是春的旋律漸趨飛揚；漫山遍野的杏花綻放，是春的樂章在天地間的詩意流淌。
就這樣，太多的杏花載著詩韻平平仄仄地來了，我流連在那些超現(xiàn)實的杏花光影里，使心獲得片刻的安歇。然而當詩意的潮水如夢幻般退去，我越發(fā)渴望擁有屬于自己的杏花了。試想那些我曾邂逅過的杏花，美則美矣，卻美得有些疏離，我就像是杏花的一位遠房親戚，與它們隔著一脈血親的距離，客客氣氣地相遇，又客客氣氣地離別。
夜夢沉沉，夢回故鄉(xiāng)，漫山遍野的杏花向我涌來，花瓣在陽光下如綃如繒，如浪潮翻涌，如云海鋪展；溫潤的風里帶著花的香，帶著青草與陽光的味道，瞬間將我包裹，我伸手，接住了一朵杏花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