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道
數(shù)九寒冬，屋外飄著鵝毛大雪，小屁孩們在雪地里打雪仗，扣麻雀，玩得不亦樂乎。屋子里，五十多歲的父親和十六歲的兒子在拉鋸扯板，兩人你往里拉，他往外推；他往里拉，你往外推，你來我往，我來你往，鋸子從木頭里劃過，發(fā)出“嚓嚓嚓”的聲音。
隨著鋸子來回運動，被鋸齒劃出的木頭縫隙里就流出細(xì)細(xì)的木屑，我們把它叫鋸末，抓在手里軟綿綿的，熱乎乎的，像從石磨的磨縫里淌出的面。木頭為松木，能聞到松油的馨香。
拉著拉著，兒子這邊走了神，鋸子沒有按照墨斗拉出的直線行進，不小心拉偏了，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五六厘米下去了，父親大發(fā)雷霆，使勁將鋸子往前一推，兒子個頭小，鋸子一下子撞在下巴上，疼得眼冒金星。
兒子倔強的牛勁一上來，使勁想將鋸?fù)七^去，但父親沒有順著兒子推的勁兒往回拉，一別勁兒，鋸子嘣的一聲折斷了，父親差點從空中掉下來，一場因拉鋸引起的父子決戰(zhàn)一觸即發(fā)，在場的人立即上前拉開二人，旁邊的人跑回家取了自家的鋸，與父親來來回回扯了起來，把兒子拉偏的路徑恢復(fù)到一條線上，再交給兒子，于是父子兩人繼續(xù)開扯，但一直扯到結(jié)束，兩個人再不說一句話。這是我小時候和父親拉大鋸的一幕插曲。
農(nóng)村里有句話，父子不拉鋸，拉鋸就生氣。父親和兒子是前世的仇人，箭不在一個弦上，拉鋸不在一條線上，說話不在一個理上，尿不在一個壺里。因為拉鋸是一種比較柔和的行為，兩個人推拉必須配合默契，才能把木板扯直，只要一方配合不當(dāng)，就會把木板扯廢。
在農(nóng)村，干活的時候，有爺孫拉話的，有母子拉話的，很少見有父子拉話的，一拉話，兩個人就開始擰巴，少則三句，多則五句，語言就起沖突。所以父子在地里干活，家里吃飯，大多時候都是默默無語，相對無言。即使父親對兒子心存關(guān)愛，兒子對父親心存感激，也不直接表達(dá)出來。
我父親雖然不是木匠，但木匠使用的工具他一應(yīng)俱全。天晴的時候，他砍了木頭背回來放在院子里晾干，天下雨下雪不能下地干活時，他就拿出他的那套工具，把木頭的兩頭鋸整齊，然后用斧子，錛子將木頭修平整，然后用墨斗上線，如果我在跟前，他就讓我從墨斗里把線繩拽出來，搭在他畫的記號上，讓我把線拉緊，他把線用手提起來，一松手，線彈在木頭上，比手畫的還直。
他一個人干活時，就將墨繩一頭的鐵釘扎進木頭里，再走到木頭的另一頭，對準(zhǔn)線，然后把線從中間提起來，手一松，線就分毫不差地落在木頭上，線繩上的墨水就形成一條直線，是拉鋸扯板的參照物。
我父親是一位心靈手巧的人，除了不會蓋房子和做精致的家具，一般性的木工活他都能應(yīng)付，但他的手藝我沒有繼承下來。我天生就很笨，一學(xué)木工心里就發(fā)怵，渾身就打顫，頭上就流汗，而且性子慢，干活磨磨唧唧的。父親發(fā)現(xiàn)我不是那塊料，也就沒有指望我把他的手藝傳下來。我們家的小板凳、蜂巢、翻地的犁、小型農(nóng)具都是父親自己做的，甚至豬圈、牛圈都是他蓋的。
小的時候，我們家房后屋檐下，家里頂棚上，摞著很多扯好的松木板和椴木板，都是我和父親在不和諧的你推我拉中扯出來的，后來兩個弟弟結(jié)婚時，這些板子派上了大用場，請木匠給他們做了寫字臺、沙發(fā)和大立柜、木箱子、吃飯桌。九七年我來白銀時，帶過來一個用椴木做的木箱子，后來搬到樓上嫌它占地方，送給單位一位單身同事了。
我們村子里人做家具的木頭，除了極少數(shù)梨木、核桃木、毛栗木外，大部分都用椴木和松木。椴木一般是用作箱子的木料，一是輕，二是有花紋，刷上油漆好看，拉鋸也輕松。比較硬的是梨木，拉上半天鋸下去不到一寸，撤起來很費勁，木匠也嫌費功夫。但梨木做的飯桌、五斗櫥、衣柜，完工后用砂紙打了，不用油漆，清油和上辣椒，沉淀后用清油替代油漆，漆出來的家具越擦越光亮，能照出人影來。
后來，人工拉鋸切割木板的勞動逐漸被電鋸替代，再也不用下雨、下雪天在家里拉鋸。需要添置家具時，直接到家具超市去買即可，也不需要請木匠來家里做家具了。
兒子兩三歲的時候，我經(jīng)常聽到他姥姥和他媽拉著他的手，教他念童謠：“扯大鋸，拉大鋸，姥姥家門前唱大戲，接閨女，請女婿，小外孫，你去不去？”《童謠》中說的“拉大鋸，扯大鋸”，就是農(nóng)村里人用鋸子切割木頭的情景。雖然拉鋸扯板已經(jīng)成為遙遠(yuǎn)的記憶，但“拉大鋸，扯大鋸”的《童謠》，聽著很親切，也很有畫面感，敘述了一個完整有趣的故事。
以前覺得拉大鋸，扯大鋸和姥姥家門前唱大戲風(fēng)馬牛不及。后來仔細(xì)琢磨才發(fā)現(xiàn)，拉大鋸扯大鋸，跟姥姥家門前唱大戲邏輯關(guān)系很嚴(yán)密。拉大鋸，扯大鋸代表了姥姥家要蓋房子，只用六個字就概括了。編這首《童謠》的作者了不起，是真正的語言大師。雖然只字未提蓋房子的事，但蓋房子的流程全包括在扯大鋸、拉大鋸的動作里面了。
蓋房子在農(nóng)村是一件大事情，過去農(nóng)村經(jīng)濟條件比較落后，農(nóng)民家里比較貧窮，有的人一輩子蓋不起一座房子。蓋了房子自然要慶祝。咋慶祝？最熱鬧的方式就是唱大戲?。〕髴?，姥爺、姥姥第一件事想的就是接閨女、請女婿，小外孫去不去？小外孫肯定要去的。不帶小外孫，閨女和女婿去了也會被攆出來！
在這份唱大戲的熱鬧中，也包含了農(nóng)村人的風(fēng)俗習(xí)慣和人情世故。閨女是一家人，接回來就行。雖然一個女婿半個兒，但女婿畢竟是外人，禮數(shù)上要有一個請字，看似高臺了女婿，但這里面藏著丈人丈母娘做人的智慧。幾句生動活潑的《童謠》，簡直就是一幅七八十年代農(nóng)村生活的風(fēng)俗畫。
拉大鋸，扯大鋸，蓋房子，都屬于比較辛苦的事，其中還會發(fā)生一些諸如我和父親因拉鋸產(chǎn)生的沖突，但后面唱戲熱鬧的場面把前面的不愉快和辛苦全都消解了。
那鞭炮聲、鑼鼓聲、吼唱聲、嬉笑聲，匯聚成了一道幸福生活的美麗圖景，讓人對勞動、親情、幸福有了更深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