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靜
一
節(jié)氣像一列老火車，載著自己的使命前行。
前幾天，暖陽高照，幾朵白云懶洋洋地游蕩，像睡得一塌糊涂的懶貓。一群又一群的鳥兒劃過天際，留下一串串歌聲?？諝獬焙鹾醯模嗤廖?、草木味，腐殖味等混合的氣息，在大地上彌漫，松弛、舒服，像久違的朋友重逢的那種感覺。
每天，我辦公室的窗前，會傳來“咕咕——等——”“咕咕——等——”的叫聲，從松樹繁密的枝葉間鉆出來。循聲望去，只見一只斑鳩抖動它灰藍色的羽毛，胸脯一鼓一鼓地，像在溫柔地叩響春天的門扉。聽著聽著，連校園里的時光，都變得輕輕柔柔的，叫人只想在這咕咕聲里，把日子過成悠長的牧歌。
剛沉浸在融融春意里，忽然，大風(fēng)襲來，滾滾黃塵鋪天蓋地，嗚嗚吹號，轟轟呼嘯，“天兵天將”，撲在窗戶上，撒拉撒拉，撲在人臉上，如無數(shù)的針扎，讓人眼睛睜不開、步子邁不大?？葜Α班赅辍闭蹟?，紛紛墜落，在路上打滾、蜷縮，還是去年的皺巴巴的槐穗，終于被快刀斬斷，漫天亂飛，發(fā)出稀里嘩啦的哀號。河里七零八落的冰的殘骸又被凍結(jié)。鳥噤聲、瑟縮，人們又穿上臃腫的棉衣，戴上口罩，在寒風(fēng)中瑟瑟地挪動。
不久，風(fēng)裹挾著雨夾雪，把出門的人推推搡搡，一腳踩空，半個身子陷進那個本已翻篇的季節(jié)。夜里聽著窗外呼呼的風(fēng)聲，心里直犯嘀咕：這哪里是春天呢？
晨起出門，冷風(fēng)直往人骨縫里鉆，檐下的冰溜子嘀嗒嘀嗒地落水。車都白了，腫了，像剛出鍋的大面包。“千樹萬樹梨花開”。遠(yuǎn)山皚皚。天陰沉著臉。
第二天，雪居然一拃多厚，是多少年來未曾遇過的大雪！天地間只剩下入骨的冷，樹枝偶爾“咔嚓”一聲斷響。這是什么春雪，分明是冬天臨走的反撲，趁人不備，想再多捂幾天。要迎春分，得先鏟開這厚厚的雪，而地氣已在暗處完成無數(shù)次拼搏。太陽終于從厚厚的云層里掙扎出來，濕淋淋的，像剛生過孩子的母親，凝視著大地，安詳，幸福，世界是她愛不夠的新生兒。
冷風(fēng)依舊颼颼颼地吹。原來，風(fēng)是春天的號角。沒有大風(fēng)，怎么踢打得開塬墚溝峁的厚雪？怎么閃電一樣劈開堅硬的河冰？怎么讓麥苗返青、山桃鼓苞？
風(fēng)把種子吹進濕潤的泥土里，吹進蓬松的灰燼里，吹進消融的河溝里。它耐心頑強地吹著，把冬天一點一點化開，直到麥苗探出憨愣愣的腦袋，山桃鼓出火柴頭一樣的花苞。
二
元人吳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寫：“二月中，分者半也，此當(dāng)九十日之半，故謂之分?！薄睹魇贰v一》又說：“分者，黃赤相交之點，太陽行至此，乃晝夜平分。”原來，斑鳩的咕咕聲里，藏著天地間最古老的規(guī)矩——晝夜相等，寒暑平衡。
這晝夜的平分，好比天地間的一次深呼吸。深吸之后，春天便會鼓足力氣，往更深處走去——猶如將一顆巨大的碌碡拉到半山腰，雖然你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但必須咬緊牙關(guān)，竭盡全力地往上拉，往上拉，甚至容不得你抬頭仰望距離山頂?shù)穆吠?，你只能看腳下，聆聽拉力與心跳和諧的節(jié)拍。
你回頭，看來路，漫山遍野的風(fēng)，輕輕擦拭你的汗水。原來每一滴汗，都滲進了春天的腳下。噢，追趕春天的你，山野也一直在迎接你。
三
天藍，云淡，風(fēng)輕，我和孩子們到公園里放風(fēng)箏，各種各樣的風(fēng)箏，自由自在地飛舞。有人在吼秦腔，吼得人心里怪癢癢的，吼得飛鳥在天上打轉(zhuǎn)轉(zhuǎn)。更多的人在觀看，癡癡地，從劇情里拽不出來的樣子。秦腔的吼聲撞碎在柳枝上，和鳥鳴一起滾落下來。孩子們從這邊跑到那邊，腳步把泥土踩得蓬松——整個春天，都被他們織進這喊聲里了。
孩子說：“媽媽，你放開手。”
“好?。 ?/p>
“我想駕著風(fēng)箏飛到天上，看遠(yuǎn)處的世界?！?/p>
四
回娘家，帶來家里的十幾顆雞蛋。二女兒說，把這雞蛋留著，她要做“豎蛋”試驗。她和妹妹把那一顆顆臟兮兮的雞蛋擦拭干凈，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紙盒里，墊上厚厚的衛(wèi)生紙，用厚實的毛巾包裹。小女兒說，我要孵小雞，去年我孵了好幾次，都沒孵成，今年要再想辦法，說著，她在手機上查看方法。
“除了雞會孵出小雞，還有什么辦法能孵出小雞？”她睜大好奇的眼睛，又一輪打破砂鍋問到底。她說：“春天就是雞啦蒲公英啦這些媽媽生小寶寶的時間”，她鄭重地補充了一句：“還有人?！?/p>
看著她們小心翼翼的樣子，我想起每年春分日，孩子們豎起的那些雞蛋——圓溜溜的，稍一偏就滾倒，非得尋著那個不偏不倚的支點，才能穩(wěn)穩(wěn)立住。人這一生，不也是在找那個支點嗎？想要飛得高，可風(fēng)箏的線拽得太緊，反倒容易斷；心里裝得太滿，腳步就邁不開了。
那些匍匐在地的薺菜花，它們什么都不爭，只在風(fēng)里輕搖，比誰都自在。
大片大片的薺菜花開了，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都搭上了通往春天的老火車。原來春天不是被誰創(chuàng)造的——它是無數(shù)個微小的生命，用盡了全部力氣，把自己活成了春天。
不信，你看，嬌嫩的、堅韌的、尖銳的小草，正仰起小腦瓜，享受陽光和空氣，感謝世界的賜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