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云
“二月二的面得醒三次。”奶奶頭也不回，手下的面團已經(jīng)光溜溜地，在案板上打了個滾。頭遍醒面時，她去院角掐了把新抽的蔥，綠得發(fā)亮的蔥白沾著土，在井臺邊搓洗時，水珠順著指縫滴進磚縫，驚飛了兩只躲在石縫里的麻雀。二遍醒面時，她切了姜剁了蒜，又從瓦罐里舀出半勺去年腌的韭花，香味鉆進鼻孔時，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被她笑著瞪了一眼。
三遍醒好的面，在奶奶手里變得聽話。搟面杖壓下去，面皮簌簌展開，邊緣卷成波浪，像剛泛綠的河水。她用刀劃面時極快，銀亮的刀光閃過，面條落進瓷盆，根根分明細如銀絲。“這是龍鱗?！彼槠鹨桓e到我眼前，陽光穿過面條，能看見里面細密的紋路，“龍?zhí)ь^這天吃龍鱗，一年到頭都精神?！?/p>
灶上的水早沸了，咕嘟咕嘟吐著泡。奶奶抓把面條撒進去，筷子攪了兩圈，水面就浮起層白沫。她舀了瓢涼水澆下去，沸聲頓時低了半截，再沸時，面條已經(jīng)變得透亮。撈進粗瓷碗，澆上提前熬好的骨湯，撒把切碎的蔥花，最后，淋點香油——油星子在湯面轉(zhuǎn)著圈，蔥花就跟著打旋，像剛睡醒的春草在風里晃。
“還有龍膽呢?！彼崎_蒸籠，白霧騰地涌出來，裹著股面香。竹屜里臥著十來只月牙形的餃子，皮兒薄得能看見里面的薺菜餡，“咬開時當心燙，這是龍的膽子，吃了啥都不怕。”我伸手要抓，被她用筷子敲了手背，“等你爸媽起來一起吃。”
太陽爬到窗欞時，爸媽終于揉著眼睛進來。爸爸剛要坐，被奶奶按住：“先抬頭看看房梁?！彼χ銎鸩弊?，陽光從梁上的縫隙漏下來，正照在他臉上。“龍?zhí)ь^，人也得抬頭?！蹦棠贪衙嫱胪媲巴?，“抬了頭，日子才能往上走?！?/p>
四只碗圍著小桌擺開，蒸騰的熱氣在中間聚成團，模糊了彼此的臉。我咬了口餃子，薺菜的鮮混著面香在嘴里炸開，燙得直吐舌頭，惹得大家笑。奶奶看著我們吃，自己卻沒動筷子，只把我碗里的面條往中間攏了攏，說：“慢點吃，鍋里還有?！?/p>
吃到一半，院外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我扒著碗沿看，爸爸掏出零錢要去買，奶奶擺擺手：“春三月的糖吃多了膩，不如這面實在?！彼f著夾了筷子面條，銀絲在陽光下閃，“你看這面，看著軟和，煮在湯里卻筋道，做人也得這樣。”
風，從窗縫鉆進來，掀動了奶奶鬢角的白發(fā)。骨湯在碗里輕輕晃，映著屋頂?shù)牧耗荆駰l彎彎的龍。忽然明白，二月二的龍從不在天上，是奶奶揉面時手腕的力道，是骨湯里翻滾的熱氣，是一家人圍著桌子時，彼此眼里的光。
收拾碗筷時，奶奶把剩下的面湯倒進院角的菜畦?！拔癸柫送?，春菜才長得旺?！彼闹稚系拿?，夕陽正落在她臉上，把皺紋里的面粉照得發(fā)亮。原來，最安穩(wěn)的日子，從不是抬頭看見什么，是低頭時碗里有熱湯，身邊有家人，是煙火氣里藏著的那句老話——日子就像這春面，揉得勻，煮得透，自然暖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