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聞道
屈吳山的風似乎格外烈些,掠過山脊時,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壓抑著的虎嘯。這山,臥在靖遠、會寧、平川之間,扼守古絲綢之路中路要沖,蒼莽雄渾,一道雄渾起伏的曲線,確乎像一頭曲伏的巨虎,蓄著雷霆萬鈞的力道,只待一聲號令,便要躍然而起。老人們說,這“屈吳”二字,暗藏天機:“屈”是曲伏之虎,“吳”乃吾家之寶——合起來,便是一個名字,一個注定要從這黃土地上躍出的名字:王進寶。
故事的開頭,卻無半點寶光,只有黃土的苦澀與生計的寒涼。馬飲水村的放牛娃,面皮黝黑,骨架卻出奇地粗壯,像山巖里蹦出來的。他離了故土,一路流浪,身后仿佛拖著一條無形的、命運的線。這線,牽動了一個又一個奇異的夢。靖遠縣城的面館門口,餓倒的少年皂衣白靴,沉沉睡著。店主那夜卻夢見一只白爪黑虎,溫馴地臥在自家門檻上,鼾聲如雷。永登苦水鎮(zhèn)的碾盤邊,流浪的少年蜷縮著,鄉(xiāng)紳周啟邦的夢里,同一只黑虎穩(wěn)穩(wěn)盤踞在碾盤中央,如鎮(zhèn)宅之寶。及至蘭州總督府,少年做了更夫,夜夜與梆子為伴。那一夜,陜甘總督孟喬芳驚坐而起,夢中一只黑虎,正在廳堂的檐角下,向他輕輕搖動那抹醒目的白爪。
夢是讖語。三個夢,如同三枚古老的印鑒,接連蓋在這黝黑少年的命途上。于是,面館收留了他,周鄉(xiāng)紳收他為義子,教他文韜武略,贈他“進寶”之名,送他去披那身征衣;他更是被孟總督驚為天人,破格提拔。一顆將星,就在這隴原大地上,被幾個玄妙的虎夢,悄然托舉出了地平線。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說屈吳山的黑虎星,下凡了。
時逢天下動蕩,三藩亂起,吳三桂揮師北上,西北震動,山河飄搖。正是亂世出虎將,王進寶披堅執(zhí)銳,率部馳騁陜甘川滇,平叛靖亂,所向披靡。他以鐵鞭為刃,以忠勇為魂,力克強敵,收復(fù)失地,成為平定吳三桂、安定西北的柱石之臣,威名響徹九州??滴趸实垡袨殚L城,贊其勇略兼優(yōu),勛猷茂著,這頭出自屈吳山的黑虎,終在沙場之上,嘯傲天下。
這黑虎,不只會咆哮沙場,竟也懂得以詩明志,而且一鳴驚人??滴跷餮?,駐蹕張掖大佛寺。大殿森然,香煙繚繞著那尊巨大的臥佛,慈目低垂,已睡了千年?;实垩排d勃發(fā),命隨行文臣賦詩詠佛。
一時間,錦心繡口,藻飾紛披。輪到那位黑臉膛的將軍了,他識字不多,望著那似乎超脫了一切的臥佛,一股赤誠混著焦急,沖口而出:“你倒睡得好,萬事一齊了。我若學(xué)你睡,江山何人保?!?/p>
二十個字,大白話一般,卻像一聲驚堂木,壓住了滿殿的吟哦??滴醯巯仁且徽S即拍案:“好!武臣有此心,朕之江山,固若金湯!”這詩句里,沒有風花雪月,只有沉甸甸的擔當。一個武將的忠魂,比任何華美辭章都更能打動帝王的心。黑虎將軍,憑一首“睡佛詩”,直入君王眼底。
這忠魂,到了京城御宴上,便化作了凜然的虎威。那是何等的恩寵,天子郊迎,御宴賜衣,黃鞍馬,團龍袍。觥籌交錯間,總有些文臣,想逗弄一下這西北來的“粗人”。他們以詩相難,笑靨里藏著針。王進寶也不多言,接過筆,墨跡淋漓,又是一首:“御膳旨酒大家享,塞北風霜我獨嘗。十萬敵兵臨城下,請爾做詩去抵擋?!?/p>
滿座啞然,那些矜持的笑容僵在臉上,紅了,又白了。康熙帝卻哈哈大笑,聲震殿宇:“此真朕之護國黑虎也!”遂親書“龍飛”二字賜之。這一“飛”字,是倚重,亦是知遇。他從屈吳山走出,踏平三藩烽火,力挫吳三桂叛軍,守護絲路暢通與西北安寧,身上的“奮威將軍”、“忠勇公”銜,都是用血與汗鑄成的??烧嬲屗钤诤笫纻髡f中的,偏偏是這兩首劍走偏鋒、耿直至極的小詩。文采風流終會被雨打風吹去,而一片為將守土的丹心,卻與山河同壽。
虎威震于天下,虎魂終要歸山。他去了,謚“忠勇”,歸葬于屈吳山下那片叫西格拉灘的懷抱。三面山巒環(huán)抱如臂,北向一馬平川,氣象開闊。
他是這山孕育的虎,戎馬一生,看遍八省九州,守護絲路古道,最后還是要回到這“屈吳”的臂彎里,靜靜地坐著,望著他守護過的北疆。
后人感念,有聯(lián)贊曰:“祖孫三代四將,戰(zhàn)功顯赫,生授奮威,光耀馬飲水;轉(zhuǎn)戰(zhàn)八省九州,再造清室,死謚忠勇,魂歸古會州?!鼻迦送跏慷G也在詩中詠唱:“河西三將氣如虹,百戰(zhàn)功名次上公。”這些,都刻進了史書。而在屈吳山的風里,老百姓的講述更樸質(zhì),也更有力:“黑虎一出,西北安定;屈吳有靈,誕此名將?!?/p>
風又起了,掠過屈吳山的每一道褶皺,掠過馬飲水村舊址的斷壁殘垣,掠過將軍坐帳的墳塋青草,也掠過千年絲路的古道塵沙。那風聲,嗚嗚咽咽,起起伏伏。你側(cè)耳細聽,里面仿佛有磨盤的轉(zhuǎn)動,有佛殿的吟哦,有御宴的喧嘩,有沙場的金戈,最后,都化作了那兩句直白如話、響徹云霄的詩:
“我若學(xué)你睡,江山何人保?”
虎將出自黃土,忠魂永守山河。故事講完了,風還在講,千年萬年,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