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承棟
一直以為，我的牙齒雖不算美觀，也相伴多年，肯定至老不衰。未曾想，事實卻讓我一時黯然傷神。
那顆牙，其實鬧別扭已有些時日。起初只在冷熱酸甜侵襲時，發(fā)出一絲微弱抗議，像人際關(guān)系中最初不易察覺的裂痕。我總以為這指定算是小任性，只要小心規(guī)避，便能相安無事。誰知情況越來越嚴(yán)重，直到后來，它開始在夜深人靜時掀起鈍痛，如同記憶深處那些不甘沉埋的往事，總在意志薄弱時尖銳地提醒其客觀存在。
終于，我躺在了那張能讓人立刻變得陌生的牙科椅上。頭頂?shù)臒簦椎脛C冽，照亮空氣中懸浮的微塵，也照見我內(nèi)心的忐忑。器械在盤中碰撞，發(fā)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每一記都敲打在我緊繃的神經(jīng)上。
醫(yī)生話語溫和卻不容置疑：“留不住了，根尖陰影很大。”
這一刻，像極了人生中許多不得不做的決斷。理智的天平早已傾斜，情感的藤蔓卻依舊纏繞。我反復(fù)詢問，奢望著另一種可能，哪怕一絲一毫，答案依舊是搖頭。
于是簽字。筆尖在紙上游走，簽署一份與身體部分的離別協(xié)議，精神也隨之一同沉入那麻木之中。
麻醉針探入的瞬間，一陣涼意與刺痛。隨即，半個口腔漸漸沉入一種麻木的、不屬于自己的狀態(tài)。這感覺奇異而疏離，仿佛將疼痛與它所屬的“我”暫時分割開來。
醫(yī)生開始操作了。我被蒙上了雙眼，看不見，卻能清晰地“聽”見，也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頜骨深處運作。那是一種沉悶的、來自身體內(nèi)部的撬動與剝離。沒有尖銳的痛楚，只有一種龐大的、被連根拔起的力在作用著。
我的思緒，在這股深沉的力量作用下，不受控制地飄忽起來。
我想起了童年。乳牙松動時，帶著蛻變的喜悅與期待。最終，母親用一根紅線系住那搖搖欲墜的小東西，另一端拴在門把手上，講著有趣的故事，在我注意力被吸引的剎那，猛地一拉。痛是一瞬間的，隨之而來的是對新牙的憧憬。
這是一種告別，是成長必經(jīng)的儀式，是笑著迎接的歡欣。那時的秋日，院子里有落葉飄下，我踩得沙沙作響，從不覺得那是告別，只覺得是季節(jié)的游戲。
而此刻的告別，是失去。這顆陪我咀嚼過無數(shù)餐食、支撐過我或開懷或含蓄笑容的臼齒，它見證過我大快朵頤的滿足，也分擔(dān)過我沉默時的堅忍。它是我生命年輪的一部分，鐫刻著歲月的滋味。如今要被生生地從這血肉相連之地驅(qū)逐出去，像一個功勛卓著、卻不得不退役的老兵，場面再如何“體面”，也掩不住那份悲涼。
這又何嘗不像生命中的許多告別？
我們告別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并非不愛了，而是深知前路已是窮途，強行挽留只會彼此消耗。于是，在一個平靜的夜晚，微笑著說出“珍重”，轉(zhuǎn)身后卻淚如雨下。那表面的“體面”，是用內(nèi)心多少翻江倒海的掙扎換來的？
我們告別一個執(zhí)著多年的夢想。它曾是青春的光艷，是暗夜的燈塔。但現(xiàn)實的重錘一次次落下，終于讓我明白，此路不通。必須放手，與那個曾經(jīng)拼盡全力的自己告別。那種心酸與無奈，比身體的疼痛更深，更綿長。
我們告別一個漸行漸遠(yuǎn)的朋友。曾經(jīng)無話不談，如今只剩節(jié)日里群發(fā)的祝福，甚至無視不回。沒有矛盾，沒有爭吵，只是在某個路口默契地松開了手?；厥淄?，那個背影依然熟悉，卻已隔著一層再也穿不透的薄霧。
“好了?！贬t(yī)生的話將我拉回。他托著那顆離體的牙齒給我看。牙齒安靜地躺在紗布上，帶著血絲，形態(tài)有些陌生。我原以為會看到一副張牙舞爪的模樣，但它沒有。它只是靜靜地在那里，像一個完成了使命的符號。我心中忽然涌起一陣莫名的失落，身體里真的有一塊地方，隨著它的離去而塌陷了，從此，我不再是完人。
麻藥效力漸漸退去，真實的疼痛開始蘇醒。那是一種帶著灼熱感的深痛，從那個空缺的洞穴里彌漫開來。臉頰不可避免地腫了起來，照鏡子時，看到一個有些滑稽又可憐的自己。說話也含混不清，進食更是一場需要耐心的考驗。只能用另一側(cè)小心翼翼地吞咽軟爛的流食，每一次張嘴，都提醒著我那個“失去”的存在。
回家，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想起了史鐵生的話：“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而我這份“失去”，與終極告別相比固然微不足道，但其間的道理，或許相通。疼痛，讓人正視“擁有”時的珍貴。從前能自如地大嚼一塊牛排，能暢快地大笑，都覺得理所當(dāng)然。直到失去這份能力，才驚覺那些平凡的日常，都是值得感恩的饋贈。
起初，我因那空缺而自卑。不愿在人前大笑，說話時下意識地用手遮掩。那個豁口，仿佛不僅是在牙床上，也刻在了自信上。然而時間在悄然修復(fù)。腫脹消退，疼痛減輕。我慢慢學(xué)會了用另一側(cè)咀嚼，開始關(guān)注之前忽略的口腔健康。生命自有其柔韌與智慧，它從不因一處破損而停止運轉(zhuǎn)，反而會調(diào)動全部力量，尋找新的平衡。
三個月后，我去佩戴那顆定制的假牙。當(dāng)那枚義齒被穩(wěn)穩(wěn)地安放在空缺處時，鏡子里的笑容，似乎又重新變得完整。生活，仿佛真的可以“回歸正軌”。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同了。那個空缺被填補了，然而關(guān)于“空缺”的記憶，卻留了下來。每次清潔這顆假牙時，我都會格外仔細(xì)，像對待一件失而復(fù)得的寶物。它提醒我，完整或許并非天生如此，它可能經(jīng)歷過破碎，經(jīng)歷過修補。而正是這些修補的痕跡，讓我們對“完整”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顆被拔除的牙齒，我不忍再看它一眼。按照習(xí)俗，我把它高高地拋到屋頂，讓它體面地告別。我不知道它是否還躺在那里，但在我的意念里，它就是一枚小小的舍利子，凝固了一次疼痛，見證了一次告別，也寓意著一次新生。
窗外，槐樹的葉子正在秋風(fēng)中飄落，旋轉(zhuǎn)著，以一種優(yōu)雅的姿態(tài)回歸大地。它們告別枝頭，并非消亡，而是化作春泥，去滋養(yǎng)來年新的生命。童年時只當(dāng)那是游戲，如今才懂，每一片落葉都在風(fēng)中掙扎了許久，才舍得松開枝頭。
徐志摩再別康橋時，輕輕地?fù)]手，不帶走一片云彩。那份灑脫里，藏著多少深沉的眷戀？李叔同寫“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是否也曾有相似的落花飄過？
這或許就是生活的真相：生命中的每一次體面告別，背后都藏著不為人知的心酸淚水。
那淚水，是對過往的祭奠，是對付出的銘記，是對不得不舍的無奈。然而也正是這淚水，沖刷出我們更清澈的雙眼，去看清前路；淬煉出我們更堅韌的心靈，去承載未來更久遠(yuǎn)的生活。
拔牙如是，人生亦如是。我們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告別中學(xué)會堅強，在一陣又一陣的疼痛中收獲新生。
原來，每一個轉(zhuǎn)身離開的人，都在風(fēng)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