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世軍
五年筆耕,終于寫完兩本關于故鄉(xiāng)的書。想尋一處地方,讓身心歇下來。都說海南好,有海,有沙,有溫潤的風與充足的氧,于是和妻子南下三亞,租住在依山的小區(qū)里。
小區(qū)樓宇高聳,椰樹挺拔,花草在空地間安靜生長。游泳池泛著藍光,活動室散著人聲——是一處被綠意與閑情裝滿的園子。
屋后倚著山,原本生著茂密的原始林。開發(fā)商辟出一條窄窄的水泥步道,盤旋向上,兩公里余,通向海拔二百六十多米的山頂。路口立一木牌:“登山宜拄杖,安全記心上”。樹下橫著許多手杖,皆是山中枯枝修成。我揀了一根,順勢而上。
路是彎的,彎進層層疊疊的綠里。有些樹開著不知名的小花,葉子清亮如洗。光從葉隙漏下來,在路上印出恍惚的影,零零星星灑了一路。人影寥寥,多是白發(fā)者,慢悠悠走著,話音里夾著東北的口音。原來這小區(qū)住著四千多人,大半來自北方,如候鳥,冬來春返,借此躲開故地的嚴寒。
走走歇歇,約莫一小時,登上山頂。人立在樹影下,透過枝葉望出去,山外還是山,起伏的綠蔓延到天邊。林隙間偶見樓宇,卻望不見?!R欢ㄔ谏降哪沁?。
下山,還杖于原處。順另一條小徑往里探去,漸入幽處,竟遇一灣淺坳。低樹環(huán)繞,入口掛著一張黑色遮陽網(wǎng),網(wǎng)上開著幾扇“窗”,每窗下設一木椅。十余人安靜坐著,或舉相機,或只用目光追隨。網(wǎng)內(nèi)搭著低矮木架,下設淺水泥池,清水映著天光。
鳥來了。一只,又一只。熟客似的停在池邊飲水,在木架上小憩,啾啾幾聲,又振翅入林。偶爾也有新客怯生生張望,像初來的我,試探這處溫柔的驛站。
我擇一空椅坐下。鳥就在眼前,羽色斑駁,鳴聲清脆。無人說話,只有快門聲輕輕響起,鳥兒聽慣了,知道自己進了鏡里??淳昧耍汩]起眼,只聽鳥聲在林間流轉(zhuǎn),聽山風穿過葉隙,聽時光在此處變得緩慢而透明。
竟不知何時睡去了。
醒來時,椅已坐滿。心里一驚:我打鼾可曾擾了這寧靜?悄聲問鄰座,他微笑搖頭:“只有鳥聲。”我放下心,悄然起身,向那些靜默的背影微微頷首,緩步向家走去。
山居數(shù)月,我常想起那個午后。人間車馬喧嚷,此處卻有一網(wǎng)之隔,網(wǎng)外是人,網(wǎng)內(nèi)是鳥,中間坐著一段恍然忘我的時間。也許所謂棲息,不在于抵達多遠的遠方,而在于能否在某個尋常的角落,安靜地,做一枚傾聽的耳朵。